——戈登与祁斌的对话
约翰·S·戈登
美国作家和经济历史学家,1944年生于纽约,其祖父和外祖父均在纽约股票交易所拥有席位。他1966年毕业于范德比尔特大学,获历史学学士学位。在过去的20多年里,他作为全职作家,著有《华尔街上的猩红女人——19世纪60年代的华尔街历史》,《汉密尔顿的赐福:美国国债的兴衰史》。1999年,他出版了《伟大的博弈》,该书获得各界广泛关注,美国CNBC还专门为此书制作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专题报道。
祁斌
199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并留校任教。1992年赴美留学,1995年获罗切斯特大学生物物理学硕士学位并通过博士资格考试,同年转学芝加哥大学商学院,1997年获MBA学位。从1997年起开始在华尔街工作,先后在伦敦、纽约等地从事一级市场、二级市场、资产管理和风险投资等业务。曾供职于法国巴黎银行和美国高盛集团,并曾在纽约一家风险投资基金任合伙人。2000年回国加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任战略规划委委员。2001年至今,任中国证监会基金监管部副主任。
美国经济繁荣得益于发达的资本市场
祁斌:您研究美国经济和金融史多年,而美国经济和资本市场的发展是迄今为止西方各国中最为成功的。当然,美国相对于很多其他国家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美国的自然条件非常优越,也没有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洗劫,等等。但是,除此之外,还应该有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
戈登:我认为美国经济,包括资本市场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市场经济体。在这样一个经济体中,人们能够自由地谋求他们自己的利益。
美国相对其他国家来说更为成功的原因之一,还在于它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国家。美国的宪法只存在了200多年,对美国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因此,在美国的建国之初,它有机会画最新的图画。正如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有一句至理名言,“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美国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历史,早期的美国人都是欧洲移民,他们中大部分是英国人的后裔。他们飘洋过海,横跨3000英里的大西洋——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艰苦的旅程,需要长达一个月的时间,有时甚至两个月。但这样一个漫长的旅途也使他们有机会在途中抛弃掉很多文化垃圾——传统文化的垃圾,而在新大陆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因为美国是一个崭新的国家,所以它不像欧洲其他国家那样存在很多阻碍经济自由发展的壁垒。例如在旧王朝的法国,有无数的特权规定,国王和贵族可以肆意对城镇征收赋税,一袋货物从马赛运送到里昂的路上会被征收53种之多的税赋。而美国却完全不同,商品可以自由地流通。我认为这是美国经济起飞的秘密所在。这也是后来其他国家试图效仿美国的地方,他们努力减少贸易壁垒,包括各种权力中心,让商品自由流通。在有些国家,这些自由贸易的壁垒以革命的方式被消灭掉的,在另一些国家,则是以相对和平的方式消除的。即使今天的美国也不是尽善尽美的自由经济,过于庞大的政府在GNP中占到20%,而在1929年这个比例只有3%。
美国从一开始就有一项传统,如果没有什么既定的法律限制你不能做什么事,你就可以做,直到颁布法律不允许你再做。而在很多其他国家,恰恰相反,你做任何事都需要政府颁发执照,这和美国有很大的不同。美国宪法的立法宗旨是给予政府足够的权力,让其正常发挥功能,但又不给它太多的权力,以免其滥用职权。
美国还有一点很幸运,那就是,在美国建国初期,经济学在人类历史上首次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出版于1776年,与美国的建国在同一年,这是历史上一个巨大的巧合。
美国资本市场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祁斌:美国资本市场的发展经历了比较曲折的过程,在美国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股市崩溃。在市场危机或崩溃中,政府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美国历史上为数众多的股市崩溃和围绕政府干预政策进行的长期论战,似乎是美国资本市场发展过程的重要特色。
戈登:美国早期的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对股市危机采取的是积极干预的政策,避免股市的崩溃对经济造成长期的危害。它建立了一个以合众国银行为中心的金融体系。但是,很不幸,汉密尔顿建立的体系基本上被杰斐逊主义者破坏了,所以美国资本市场的发展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杰斐逊是个伟大的历史人物,可是在经济问题上却糟糕透顶。杰斐逊主义者关闭了合众国银行,而合众国银行是早期美国政府调控货币政策的主要手段,所以在长达150年的历史中,美国没有调控货币政策的手段。这使得美国在历史上经历了比其他国家更为剧烈的经济震荡。
经济周期是人类本性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当经济好的时候,人们对未来过于乐观,盲目扩张,该裁减的冗员没有裁减。于是,坏年景很快就来了,人们又变得过于悲观,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当市场崩溃时,每个人都想要现金或黄金,可是,此时市场上恰恰最缺乏流动性。因为没有作为最后的贷款人的中央银行,人们就会失去信心,所以,历史上的美国经常面临恐慌,也经常经历比其他国家更为迅猛的繁荣和更为深重的崩溃,美国经济周期的振幅也远远大于欧洲。
但是,有趣的是,这些股市崩溃,也有对美国经济有利的一面。在历史上相当长的时间里,英国比美国富有得多,美国人修建铁路,开办工厂,需要资金,英国人则到美国股市来投资。美国人修成了铁路和工厂,英国人成为了这些铁路和工厂的所有者。但是,当股市崩溃时,英国人就会把这些股票低价抛售给美国人。结果,美国人既得到了铁路和工厂,又拿回了这些铁路和工厂的所有权,变相地洗劫了英国的财富。
祁斌:在一个缺乏中央银行的金融体系中,美国资本市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在一个自我演进、自我探索、自我修复的过程之中,也就不可避免地有很多股市甚至金融体系的崩溃,而股市或金融体系的每一次崩溃,无疑会给经济带来沉重的打击,使得全社会为之付出高昂的成本,这是不是一个资本市场发展的最优路径?我们从反思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在美国资本市场发展的早期,政府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更有远见的路径规划和框架设计,以降低这种震荡式的发展给社会带来的高昂成本?
戈登: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在美国经济发展的早期,政府对市场的影响非常小。最初,美国只是一个殖民地,只有一些进出口贸易,到19世纪末,美国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制造基地,卡耐基一家公司生产的钢铁量超过了英国生产的钢铁总量。而在整个19世纪中,美国政府对经济的干涉都很少。当华尔街在1860年第一次成为一个巨大的资本市场时,它仍然还像在西部片里那样,是一个“牛仔们相互厮杀的地方”。你猜猜是谁首先改变了这种情况?是华尔街自己。华尔街的经纪人队伍与市场有着共同的利益,他们和此前那些只顾操纵市场的投机商不同,他们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开始了对市场的自我约束和规范,使华尔街逐步走上正轨。
所以,美国的经济发展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人们可以做任何事,直到政府立法来规范。最典型的例子是:洛克菲勒在石油行业逐步蚕食竞争对手,后来他的帝国几乎完全垄断这个行业,直到1911年政府强行将标准石油公司拆分为34家公司,来维持竞争的格局。
祁斌:您觉得美国资本市场发展历程中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戈登: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银行。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那样,美国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没有中央银行,其后果是灾难性的。在19世纪后半叶金融危机来临的时候,美国不得不依靠J·P·摩根个人来扮演中央银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