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商业时代(以下简称DT):如果让你回顾自己的经历,你认为自己最成功的一次放下和最执著的一次坚持分别是什么?
王石:对我而言,重大的放下有三次:
第一次放下是在1983年。我当兵回来之后做了一年工人,恢复高考之前作为工农兵学员就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发展,身处开放最前沿。在别人看来,我在主流社会中一帆风顺,但我个人是比较苦闷的—觉得个性受到了压抑,当时的社会和我的个性是格格不入的。我个性很强,宣扬个人主义、利己主义,这和社会宣传的利他、集体主义、绝对服从不一致。
所以1983年我抛弃一切只身到了深圳。我记得当时非常希望我的大学同学也到这里来创业,他们回答得很有意思,有的说要等小孩高中毕业之后再放下;有的说等单位分了房子再来;有的说房子产权下来后再来,总之有很多原因,结果是大多数同学都没有来。
我记得很清楚,我非常赏识的一个同学,在我几次建议下还是没有来深圳。之后到了1997、1998年,他到深圳找我,说他一切都安置好了,房子也是自己的了,小孩也不需要照顾了,要到深圳寻求新发展。我笑着告诉他,你没有机会了。他当时已经是大设计院的办公室主任,从头做起对他来说很困难。
DT:第二次放下时环境有了哪些改变?你又是怎样抉择的?
王石:我的第二次放弃是在1988年股东改造时,当时产权改革,国有公司改成股份公司,产权既定是四六开,60%是国有股,40%是企业股。我那时候做第二次选择就是把企业股放弃。现在很多人问,如果有第二次选择你会怎么做?我说,人的决策一定是时代决定的,所以我再选择还是放弃。【www.irich.com.cn交易之路 投资经验荟萃】
当时有几点考虑:第一,进行股东化改造,并不是想把企业据为我所有,目的是制度创新、产权改革。改革就是如何以制度创新让企业按照市场经济规律办事。
我突然有了很多财富,但当时还没有思想准备,所以要不要财富需要做判断。我当时判断的结果(选择放下)有自己的野心。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对财富是鄙视的,财富的积累创造就是为富不仁。所以突然很有财富,在中国这个社会当中是不利的。如果企业发展大,一定有人会说你的财富不干净,要追踪祖宗八代。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弃它。
第二点是自信心的问题。很多企业家靠掌握股权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我有自信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就能经营得很好。我觉得只要有能力,不需要拥有股权就能经营企业。
第三点,也和我少年时代读的书有关系,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高老头》,狄更斯的作品等等,把资产阶级革命诞生的新贵族描述成暴发户,这些作品的企业家形象都很可恶、很贪婪、很吝啬,为富不仁,我是很反感的。当然,后来有一天突然发现,我也成了“暴发户”。
我是经过平衡利弊放弃的,而不是说简单就放弃了。这中间还有个有意思的插曲,对拿不拿股份在犹豫之间,我想看看祖上有没有积累财富的基因,就让表弟拿来家谱,追踪祖上有没有地主出身,要是有我就考虑拿股份。后来向上追踪30多代,从安徽追踪到湖北,湖北追踪到江西,结果发现全是农民。
DT:循家谱的插曲有没有对你之后的抉择产生影响?第三次放下是什么时候?
王石:玩笑终归是玩笑,到了第三次放下,实际上是一种试错的过程。只是过去赚钱容易,试错的成本不高,万科成规模后更是有了资本,于是我们一直试错到现在。
1998年,当时万科最大的股东是深圳的一家国营公司,但由于这家企业经营有很多问题,它拥有的万科股份已经多次被银行质押。后来这家公司的老总比较开通,就告诉我说,你找一个新东家吧。当时他们的股份不到10%,是最大的股东,第二大股东才百分之二点几。我们面临几个选择:第一是MBO,就是管理层把股权买下来;第二是找新的买家—找新的买家又面临两个选择:卖给有国营背景的公司或私营公司。
换句话说,我们在1988年放弃了企业股权,1998年时有第二次机会可以再拿回来。万科管理层倾向于自己拿回来,因为按照当时的股价,10%不到的股份,需要动用不到3个亿的资金。虽然管理层拿不出这个钱,但动员全体员工、亲戚朋友就能把这个钱凑出来。
管理层非常倾向于控股,自己说了算。当时我和管理层有一个对话,我说我们把它拿下来,是为了控制,还是为了发展?管理层说是为了发展,控制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说控股是一个手段,我们发现砸锅卖铁可以拿下来。但公司要发展就要不断扩股,我们却跟不上脚步,结果就是稀释股份,稀释两次、三次就被别人稀释掉了。
要想跟上脚步而不稀释股份,该怎么跟?已经竭尽全力才拿下来,再跟只能动用非法手段:把公司的钱汇出去,再弄到自己的名下,以自己的名字去买—现在很多公司都是这样做的,但这是违法的。这样一讲,管理层都明白了,所以我们再次选择放弃。
“万科如果改变策略,我从棺材板里也要伸一只手出来干涉,这就是我坚持的概念。”